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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燒肉

2019-12-22 03:06:17 作者:喵個不停 來源:意林 閱讀:載入中…

紅燒肉

  唐小七做紅燒肉,必須用爸爸做的陶瓷碗來盛。在他看來,這些紋理很粗的陶瓷碗很有靈性,把慢火燉出的紅燒肉放在里面,就好像生活中經歷的苦和難,都有人理解疼惜了似的。

  五十分鐘前,唐小七接到了爸爸的電話。有著二十多年軍旅生涯老兵在電話里哭得聲嘶力竭,“我怎么辦???爸爸沒有爸爸了!”

  “爺爺去世了!”這讓唐小七有些不知所措,因為他沒辦法馬上回家。他的樂隊在上個月底和一家酒吧簽約了,要連唱一個星期。作為主唱,樂隊離不了他。如果臨時毀約,那樂隊五個人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風。

  唐小七把吉他輕輕地立在門口,然后給爸爸打了一個電話。

  “爸,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。下個星期,我就回家,這次換我給你做?!闭f完之后,他就準備演出了。

  看得出來,他有點兒緊張。

  他嘗試安撫自己情緒,安撫的方法是一位同行教給他的——假裝和觀眾有某個相同嗜好,比如大家喜歡吃魚,或都喜歡雪納瑞。當認定了臺下的這些人和自己有一個共同點之后,觀眾也就成了相對熟悉的人,成了可以為之演出的人。

  唐小七的假設是,他們和自己一樣,都喜歡紅燒肉!可才唱了兩首,底下就有一桌年輕人在起哄:“下去,下去,滾下去!”他有點兒蒙,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,但他很快就想出對策了,賠著笑臉說:“好好好,我下去?!?/p>

  他走下一個臺階,接著唱第三首歌,再接著被轟,再下一個臺階唱了第四首。唐小七這么做的理由并非因為熱愛這個舞臺,也不是想證明自己還不錯,而僅僅是因為他和老板約定是“每天必須唱滿四首歌,才能拿到當天的報酬”。

  唱到第三天,一位醉酒客人啤酒瓶直接砸到了唐小七的腦袋上,他是被攙扶醫院的。而醫生建議是,至少得住院觀察三天。 那個晚上和第二天的白天,唐小七都是自己待著,他不想打斷樂隊的訓練。肚子餓了,他就在APP上叫外賣,一連吃了兩頓紅燒肉。鄰床的大娘見他無人陪伴,還總是點餐,就問了一句:“你的家人呢?”

  他一下子就繃不住了,一邊往嘴里塞肉,一邊咬著牙哭。

  同時不停地提醒自己:“一定要把肉都吃完,不然好得更慢!”

  哭著吃過飯的人,是能夠往前走下去的。因為深知生活還要繼續,不吃飽飯怎么有力氣站起來,去跟狗血的生活比畫比畫,去跟未知的明天掰扯掰扯?

  不認真吃飯,只會讓自己被不可收拾爛攤子再弄哭一回。

  好不容易熬完了七天,唐小七坐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家了。錯過了爺爺的葬禮,他唯一想要安慰的人是爸爸。

  一下飛機,唐小七就馬不停蹄地去買五花肉。挑五花肉這件事,他顯然是得到了爸爸的真傳:紅燒肉一定要用五花肉,最好連皮在內肥瘦夾花七層,最少也要五層,再次的就不值得拿來燒紅燒肉。

  進了家門,爸爸正坐在一個圓盤前面制作陶瓷碗。唐小七知道,這是爸爸獨創的對抗沮喪方式。 苦悶難熬的時候,爸爸從來不會干坐著。

  他要么是到外面的菜市場挑選新鮮蔬菜水果,要么是在家里忙活他的陶瓷碗。當年在異地他鄉駐守時,別人不是哭喪著想家,就是尋機會偷閑去睡覺,唯有爸爸,拿出了寶貴休息時間用來做陶瓷碗。

  用一些看似無意義小事情來耗過最沮喪的那幾個鐘頭。雖然不能痊愈,但能多一些安詳。這樣熬過去那些壞時光,就會保住尊嚴,留住希望。

  兩個男人之間的招呼打得異常簡潔。 一個說:“我回來了?!绷硪粋€應:“嗯?!比缓?,唐小七就進了廚房做紅燒肉,而爸爸則繼續在搗鼓他的陶瓷碗。

  唐小七做紅燒肉有三個特點

  一是慢。他喜歡用小火慢慢熬,他的理論來源于蘇東坡,后者在《食豬肉》一文中寫道:“慢著火,少著水,火候足時它自美?!?/p>

  其實小火慢燉是有科學原理的,燉紅燒肉的過程中,蛋白質葡萄糖會反應生成一種褐色物質。這種褐色物質在小火時更容易產生,它不僅無毒,而且香氣撲鼻、色澤誘人,是紅燒肉成為大眾美食功臣。

  二是材料簡單。他不喜歡別人往紅燒肉里加雞蛋、蜂蜜、豆皮,他用食材只有五花肉、冰糖、醬油,再加少量的清水。

  三是必須用爸爸做的陶瓷碗來盛肉。在他看來,這些紋理很粗的陶瓷碗很有靈性,把慢火燉出的紅燒肉放在里面,就好像生活中經歷的苦和難,都有人理解和疼惜了似的。

  大多數菜肴追求的是“色香味”,但紅燒肉更注重的是“味香色”。即首先是味道,其次是香氣,再次才是外觀。好的紅燒肉入口松,咬上去有微弱抗拒力,稍微一咀嚼就已酥爛無形。

  有人喜歡把肉炸了再燒,這樣做出來的紅燒肉不會收縮,只是看著漂亮,但肥油會被封在肉里,吃上兩小塊就難免膩了,而且口感不夠軟爛。

  飯菜做好了,父子倆圍著小飯桌開吃了。

  “我覺得今天的紅燒肉挺成功的,爸你覺得呢?”

  “還行?!?/p>

  “哦?!?/p>

  “你腦門上的傷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演出的時候,場面火爆了,我一激動,自己撞吉他上了?!?/p>

  “哦?!?/p>

  “你眼睛怎么那么紅?”

  “捏陶瓷碗累的?!?/p>

  “哦?!?/p>

  他倆各自藏著心事,潰不成軍卻也能橫掃千軍,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強。

  他倆當然曉得,這世界常常是冰冷無情的,但每當他們準備要硬起心腸、單槍匹馬地和這個世界硬碰硬的時候,廚房里飄出來的紅燒肉的香味,門口轉動的拉坯機上柔軟泥土帶來的觸感,以及電話另一頭那個人的悄無聲息牽掛,這些微小東西總能輕易地將他們打動。這時候,他們就會覺得,“這生活,還真不錯呢”,他們就會忍不住想要對這世界再溫柔一些。

  是啊,誰不是這樣呢?為了得到想要的,為了保護所愛的,多苦都甘之如飴。

  來,干杯,遙祝理想不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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