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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路:劍戟秋明(韓愈19)

2020-01-21 09:01:44 作者:王路在隱身 來源:王路在隱身 閱讀:載入中…

王路:劍戟秋明(韓愈19)

  韓愈遷中書舍人的前幾年,發生了一些事情。

  元和十年六月,一天,天還沒亮,宰相武元衡去上朝,剛出靖安坊東門,突然被冷箭射中,仆從驚嚇四散。闖出一人,拽住武元衡的馬走了十余步,殺死武元衡,砍下顱骨。幾乎同時,裴度在通化坊也遇到行刺,頭部受傷,跌入溝中。好在氈帽厚,沒有死。侍衛王義從后面死死抱住刺客大喊,刺客揮刀砍斷王義胳膊逃走了。

  京城大駭。從此,宰相出入有金吾騎兵張弓拔劍護衛,坊門安檢也嚴格了很多。朝臣不敢再天不亮出門了。憲宗常常在御殿等了很久,朝班還沒到齊。

  刺客是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人。平盧淄青、魏博、成德、彰義(淮西),是四個令朝廷頭疼的藩鎮。不過,元和七年,魏博節度使歸附朝廷,賜名田弘正。元和九年,彰義節度使吳少陽死,兒子吳元濟隱匿喪事,自領軍務。

  朝廷平定四川后,就有征討淮西的打算。但時在討伐成德王承宗,顧不上淮西。吳少陽手下判官蘇兆、楊元卿、大將侯惟清曾勸吳少陽入朝。吳元濟領軍后,殺死蘇兆,囚禁侯惟清。楊元卿在長安奏事,把淮西虛實和取吳元濟之計告訴宰相李吉甫,請求征討。吳元濟殺死楊元卿妻子和四個兒子,用血涂了箭靶。

  李吉甫奏請征討,憲宗本來同意了,但新任宰相張弘靖提議先為吳少陽輟朝、贈官,遣使者慰問,看看吳元濟的反應,如果無理,再討伐不遲。于是,憲宗派部員外郎李君何去吊祭。吳元濟不僅不迎接,還發兵屠戮舞陽,燒了葉縣,劫掠魯山、襄城,讓關東震駭,李君何沒進淮西就回去了。吳元濟縱兵侵掠,幾乎打到東都,朝廷命令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伐。這是元和九年冬天。

  吳元濟向王承宗、李師道求助,王承宗、李師道上表請求赦免吳元濟,朝廷不同意,李師道就發兵兩千跑到壽春,聲稱征討吳元濟,實際上是為吳元濟增援。李師道平時蓄養刺客奸人,他們建議李師道燒掉河陰院積蓄的江淮租賦,以斷官軍糧草,還招募東都惡少數百人,劫掠市井,焚燒宮闕,打朝廷征討計劃。

  這是元和十年,李吉甫已經死了,朝廷主戰派首領是宰相武元衡,其次是御史中丞裴度。韓愈還沒有拜中書舍人,目前是考功郎中、知制誥。韓愈上《論淮西事宜狀》,說淮西易平,“破敗可立而待”,只看陛下斷與不斷。韓愈認為,諸道各發兵兩三千沒什么用,各自勢單力薄,又不熟悉淮西情狀,士兵遠,待遇差,沒有斗志,而淮西周圍的村落,百姓都有兵器,也熟悉戰斗形勢,愿意自備衣糧保護鄉里,不如招募起來組成軍隊,等討伐勝利恢復農民身份。韓愈還說,蔡州士卒也都是國家百姓,平定后就不會作惡,不必殺戮太多。

  不久,武元衡、裴度就遭到刺客暗殺。裴度沒死,臥床二十來天,宅第有衛兵把守,宮中不停派使者慰問。有人奏請罷免裴度,安撫王承宗、李師道。憲宗大怒,說罷免裴度正讓奸賊得逞,朝廷還有什么綱紀,起用裴度足以破賊。遂任命裴度為中書侍郎、宰相,計議征討。

  元和十一年正月,韓愈遷中書舍人。張弘靖罷相,充河東節度使。主戰派勢力抬頭。短短四個月后,韓愈就被免去中書舍人,改為太子右庶子。太子右庶子雖然級別比中書舍人高,但是個閑官。

  改官的理由荒誕。當年在江陵,上司裴均待韓愈很好。裴均兒子裴鍔名聲不佳。裴鍔離開京師,韓愈贈他序,以字相稱,表明是朋友。因此遭到彈劾改官。這當然只是表面原因,真實原因是韓愈主戰。

  從元和九年到元和十二年,諸道兵馬征討了將近四年,戰事沒有實質進展,糧草吃緊,有些農戶甚至要用驢子耕地。憲宗很犯愁,問諸位宰相該怎么辦。李逢吉等人說,軍隊沒有戰斗力,財政也快耗竭了。意思是要罷兵。只有裴度沉默不語。憲宗問裴度,裴度說,臣請求親自督戰。過一陣兒,憲宗又問裴度,真能替朕督戰?裴度說,臣和此賊誓不兩立,吳元濟形勢也很緊張,只是諸將不能一,如果臣到軍中,諸將怕臣爭功,定會爭相破賊。

  于是,憲宗任命裴度為門下侍郎、同平章事(宰相)、兼彰義節度使,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;任命崔群為中書侍郎,同平章事。

  之前的統帥是韓弘。裴度做招討使,等于奪了韓弘的總指揮權。裴度說,我就不做招討使了,稱為宣慰處置使就好。裴度奏請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,右庶子韓愈為行軍司馬。憲宗一概應允。臨行前,裴度說:賊滅了,臣就回來朝拜;賊未滅,臣就不回來了。憲宗感動流涕。

  八月,裴度出發,憲宗親自到通化門送行。右神武將軍張茂和曾向裴度炫耀膽略,裴度奏請他為都押牙,臨出征他怯逃稱病,裴度奏請斬他,以定軍心。憲宗說,他祖上對國家忠順,不殺了,貶遠點吧,貶為永州司馬。

  裴度雖然不稱“招討使”,實際上還是統帥。韓弘從貞元十五年起,任宣武節度使。之前,宣武節度使是董晉,那時候,韓愈也在宣武軍。貞元十五年二月,董晉死,韓愈隨喪車離開,幾天后,宣武軍亂。監軍俱文珍寫密讓宋州刺史劉逸準引兵到汴州,結束了亂局。朝廷遂任劉逸準為宣武節度使,賜名劉全諒,劉全諒當年就死了,軍人推舉更早前宣武節度使劉玄佐的外甥韓弘為留后,朝廷承認了,韓弘就成了宣武節度使。

  韓弘做宣武節度使之前,淮西吳少誠和劉全諒約定一起攻打陳州、許州,打下就把陳州給宣武軍,韓弘把使者趕出客館斬了,并率領三千兵士和各路軍在許州城下攻打吳少誠?;次鞯氖最I,吳少誠之后是吳少陽,吳少陽之后是吳元濟。

  韓弘雖然歸附朝廷,在憲宗即位后還加同平章事,授司徒,但已經十多年不入朝,也是大藩鎮。朝廷征討淮西,任命他為統帥,他用美女、珠寶結交李光顏,籠絡將士,但沒打算迅速平定淮西。因為淮西一旦平定,朝廷強大,他就弱了。

  現在,裴度征討,韓愈主動提出去汴州游說韓弘,讓他接受裴度指揮。

  韓愈經過洛陽時,老友張署死在河南令任上。從三十九歲離開江陵,到現在五十歲,二人十一年沒見了。張署仕途偃蹇不順,年近六十才任河南縣令,上司比他還小。十一年前,韓愈、張署在江陵,張署得瘧疾差點死掉,韓愈寫詩說,“李花初發君始病,我往看君花轉盛。走馬城西惆悵歸,不忍千株相映”。韓愈還勸他辭官到嵩山潁水歸隱,自己隨后也去。

  倏忽十一年過去,張署與世長辭,韓愈也到了知天命之年。軍務緊急,韓愈不能親往哀悼,只好寫了祭文,遣人祭奠。祭文中回憶起陽山、臨武、湘水、洞庭的歷歷往事。隨后,韓愈奔赴汴州,游說韓弘。游說很順利,韓弘愿意受裴度指揮。

  裴度走到襄城南草原,淮西兵以百驍騎阻擊,被楚丘的曹華擊退。八月底,到了郾城。以前,諸道軍隊都有宦官做監軍,限制主將的指揮權,如果打勝,先派人去朝廷報捷;如果打敗,責任都推給軍隊。裴度來后,把這些人都奏免了。

  一次,裴度到沱口察看形勢,遭到淮西將領董重質突襲,李光顏和田布力戰,裴度才得以逃脫。董重質是吳元濟的謀臣,指揮著淮西精兵,據守在洄曲。韓愈認為,精兵都在洄曲,蔡州必然空虛,他想率領精兵千人,直入蔡州取吳元濟。裴度沒同意。

  不久,將領李愬派人到郾城,秘密請示裴度,提出同樣的建議,裴度同意了。為什么裴度沒同意韓愈卻同意李愬了呢?一方面,李愬作戰經驗豐富,不久前,故意挑選兇日攻打吳房,對方防備,被斬首千余級;而韓愈沒有獨立帶兵的經驗。另一方面,韓愈和裴度在一起,正和董重質對峙,突襲蔡州是重大行動,不好輕舉妄動。此外,蔡州再弱,恐怕也不是千把人好拿下的,而李愬自己有上萬兵馬,就算突襲失敗,對裴度影響有限。也可能韓愈提出的時候裴度就在考慮了,但不敢貿然決定,等李愬提出,裴度覺得可以讓他試試。

  十月的一天,李愬安排人鎮守文城,命令李祐、李忠義率領三千人做前軍,自己和監軍率領三千人做中軍,田進誠率領三千人做殿軍。出了城,也不說去哪兒,只下令向東。走了六十里,天黑了,到了張柴村,李愬下令把戍卒和守衛烽火臺的人全殺掉,命兵士稍微休息,吃點兒干糧,整頓馬匹,留五百義成軍鎮守,以切斷洄曲和諸道的橋梁,然后引軍出門。諸將問去哪,李愬說:去蔡州擒吳元濟。

  諸將大驚失色,監軍哭著說:果然用了李祐奸計!是夜大風雪,旌旗吹裂,人馬凍死不可勝數。張柴村向東的路,官軍從沒走過,人人都覺得此去必死,但害怕李愬,不敢違命。半夜,雪越下越大,行軍七十里后,迫近州城,城邊有個鴨池,李愬下令擊打鵝鴨來掩蓋軍隊聲音。

  從吳少誠、吳少陽,到吳元濟,蔡州城已經三十年沒進過官軍了,根本沒有防備。四鼓時分,李愬軍隊開到城下。李祐、李忠義在城墻上掘出蹬坑,率先爬上,壯士隨后,守門兵卒都在睡覺,全被殺死,只留下擊柝的,命他照常擊柝。隨后打開城門,放入軍隊,用同樣的辦法進了里城,依然沒人察覺。雞鳴時雪停了,李愬軍隊已經開到吳元濟外宅。有人慌張跑去報告吳元濟,說官軍到了,吳元濟還在睡覺,笑著說:是牢里俘虜跑出來了吧,早上就把他們全殺掉。又報告說城已經陷落,吳元濟說:肯定是洄曲兵來要棉衣了。吳元濟起身,聽見李愬軍隊號令“常侍傳語”,有近萬人應答。吳元濟害怕了,說哪個常侍能到這兒呢?才率領左右登上牙城拒戰。

  吳元濟的精兵都在董重質手里,據守在洄曲。李愬進入蔡州,到董重質家中,厚厚安撫,讓董重質兒子帶著信去洄曲勸降,說只要歸降,保他不死。董重質立刻一個人騎馬回來投降了。李愬命令李進誠攻打牙城,毀掉外門,進入軍械庫,第二天又打,燒掉南門,百姓都背著柴草相助,城上中箭中得像刺猬,下午四五點,門打壞了,吳元濟到城上請罪,李進誠用梯子把他接下來,第二天,囚車押往京師,并向裴度匯報。當天,申州、光州和諸鎮兵士兩萬余人相繼歸降。

  擒住吳元濟后,李愬沒有再殺一個人。吳元濟手下官吏、舊部,乃至廚子、馬夫,都恢復了舊職,讓他們不起疑心,屯在毬場等待裴度。董重質離開洄曲后,李光顏進入,洄曲軍隊也投降了。裴度帶著萬余降兵進入蔡州,李愬身著鎧甲出迎,拜在路旁。李愬也是節度使,又剛立下大功,裴度要避開,李愬說,蔡州人頑劣悖逆,幾十年不懂上下尊卑,讓他們看看好知道朝廷尊嚴。裴度才受拜。

  裴度依舊讓蔡州吏卒做牙兵,有人認為太危險,勸裴度防范。裴度說,現在我是彰義節度使,元兇既已擒獲,蔡州人就是我的人,為什么還要懷疑他們。之前,吳元濟禁止蔡州人路上說話,夜間點燭,聚在一起吃飯喝酒都是死罪,現在,裴度下令廢除盜搶之外的一切禁令,蔡州人總算有了生民之樂。

  吳元濟押送到京師,十一月斬首。憲宗要殺董重質,李愬力保,于是貶董為春州司戶。

  淮西平定后,成德王承宗坐不住了。有個叫柏耆的平民,找到韓愈,說他愿意拿一封宰相的信游說王承宗,不用打仗就能讓他降服。韓愈告訴裴度,就照做了。王承宗和田弘正聯系,提出以兩個兒子為人質,獻出德州、棣州,繳納租稅,任用朝廷安排的官吏。田弘正替他奏請,憲宗一開始不同意,田弘正再奏請,憲宗不好拒絕,就同意了。

  大軍返回長安,韓愈遷刑部侍郎。朝廷要刻石紀功,韓愈就成了撰寫碑文不二人選。

  七十天后,《平淮西碑》進上。這是一篇《尚書風格的文章,典奧雄奇:

  “……皇帝即位,對著進貢和地圖說:上天把國家交給我,我治理不好,怎么見郊廟先祖?群臣震恐,奔走朝貢。明年,平夏;又明年,平蜀;又明年,平江東;又明年,平澤潞;于是安定易州、定州;魏州、博州、貝州、衛州、澶州、相州不歸附?;实壅f,不能黷武,稍事休息吧!

  “九年,吳元濟請領蔡州軍務,朝廷不許,遂燒舞陽,犯葉城、襄城,震動東都?;实蹖覍以诔袉柶?,除一兩位大臣外,其他人都說:蔡州向來如此,五十年了,不用管。下面萬口附和?;实壅f:上天列祖把國家交給我,我豈能不力?況且還有一二人跟我所見相同。于是安排諸將:光顏,你如何;重胤,你如何;韓弘,你如何;文通,你如何;道古,你如何;李愬,你如何;裴度,你督戰。又說:裴度,只有你,看法和我一樣,命你為相,賞罰指揮交付于你;韓弘,你都統;守謙,你安撫?!?,李愬用計,雪夜疾馳一百二十里,半夜至蔡州,攻破城門,擒吳元濟。裴度入蔡州……”

  《平淮西碑》進上后,沒有用。朝廷又命翰林學士段文昌重寫了一篇《平淮西碑》,刻在石頭上。

  為什么會這樣?

  通常的說法是,李愬妻子認為韓愈寫得不公,沒有把平淮西的首功記給李愬,而是記給了裴度。她是唐安公主女兒,唐安公主是憲宗的姑姑,因此,李愬妻子能出入禁中,她在憲宗面前告狀,于是,韓愈的《平淮西碑》被磨掉,改成段文昌重寫。

  但我想,恐怕最主要的原因在韓愈自己。

  韓愈進《平淮西碑》的時候,上了個表。表中說,接到撰寫碑文的命令,“聞命震駭,心識顛倒,非其所任,為愧為恐,經涉旬月,不敢措手”。

  好像有點夸張。但接下來說的更夸張:這塊碑是要流傳億年的,一定要文筆好的人,才能勝任。如今,“詞學之英,所在麻列;儒宗文師,磊落相望”,外廷有宰相、公卿、郎官、博士,內廷有翰林禁密、游談侍從,下詔讓他們哪個來寫,都沒啥不行。至于我?

  “自知最為淺陋,顧貪恩待,趨以就事,叢雜乖戾,律呂失次;乾坤之容,日月之光,知其不可繪畫,強顏為之,以塞詔旨,罪當誅死……無任慚羞戰怖之至?!?/p>

  韓愈為什么這么說自己?而且,既然說碑文難寫,為什么還說“詞學之英,所在麻列”,隨便找個人就能寫?以至于很多學者懷疑“麻列”的“麻”字錯了。

  其實,韓愈想說的就是:朝廷找誰寫,都沒問題;但是,要讓我寫,恐怕朝廷不會滿意。

  韓愈上表的時候,就很清楚碑文不會討喜。

  因此,未必是李愬妻子的告狀導致了段文昌重寫。甚至,有可能韓愈的碑文壓根兒沒刻上去。至于后來流傳說有個石烈士,因為不滿韓愈碑文而推倒大碑,恐怕是民間的演繹了。

  既然韓愈很清楚這樣寫不討喜,為什么不寫一篇討喜的?

  要知道,像韓愈這樣的人,拿到一個好題目,是一定要照著自己的意思去寫的。如果是爛題目,或者普通文人,倒可以領導喜歡怎樣就怎樣寫。但韓愈這種人,碰到上好的題目,是絕對不會照著領導的喜好寫的——那就白瞎了題目。

  因此,就知道韓愈為什么說“非其所任,為愧為恐”“罪當誅死”“無任慚羞戰怖之至”。

  韓愈想寫一篇真正“動流億年”的碑。僅僅刻在石頭上,不能“動流億年”,說磨就磨掉了。

  那么,讓韓愈“強顏為之,以塞詔旨”的,是什么內容?

  關鍵是五個字:“度,惟汝予同?!?/p>

  皇帝說:裴度,只有你,看法和我一樣——淮西必須打。

  于是,其他寫再多都沒意義了。

  裴度不去指揮,諸將沒有賣命的。大家都有小算盤,包括韓弘——韓弘十幾年不入朝,淮西一平定,馬上對朝廷恭敬起來。不久,李師道被誅,韓弘趕緊入朝,而且堅決辭掉軍務,留在京師奉朝請。裴度沒出征前,諸道十幾萬兵馬合打一個小小的淮西,財政幾乎耗竭,四年打不下。裴度出征,三個月不到,淮西平定。還有什么好說?

  李愬雪夜入蔡州擒吳元濟,看起來好像偶然,其實并不偶然。吳元濟被擒是十月。九月,韓愈和李正封在郾城,夜晚聯句,李正封寫,“雪下收新息,陽生過京索”。意思是,等下雪時蔡州就平定了,十月就能班師回朝。

  早在東征路上,韓愈就寫詩和裴度說,“敢請相公平賊后,暫攜諸吏上崢嶸”;送張賈詩說,“一方逋寇不難平”;贈馬總詩說,“暫從相公平小寇”。

  如果實話實說,平定淮西本來就是小菜一碟。之前久攻不下,不是淮西太強,而是朝廷太菜。韓愈上《論淮西事宜狀》時,就看得很清楚,狀中把淮西比喻成委頓的人,“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”。但沒有用,諸將不能一心,皇帝又搖擺不定,以至遷延耽擱。裴度征討,韓愈要率千余精兵直入蔡州取吳元濟,他迫切地想證明,淮西真的是“小寇”“不難平”,可惜,沒有任何人給韓愈機會。

  現在,論到韓愈寫《平淮西碑》,他當然要暗中發泄一把。碑文結尾,韓愈寫道,“凡此蔡功,惟斷乃成”,這正是三年前《論淮西事宜狀》的見解——“其破敗可立而待也,然所未可知者,在陛下斷與不斷耳”。

  表面看是歌功頌德,實際上,把裴度和少數主戰派之外的人全罵了。碑文中明確寫:皇帝屢次在朝中問,眾臣都說,蔡州歷來如此,不用管它;又說淮西兵強,不宜打;下面萬口附和。

  因此,韓碑不能用,完全不意外。

  幾十年后,李商隱寫了首《韓碑》。

  開頭寫了平定淮西的經過,接下來說:

  帝曰汝度功第一,汝從事愈宜為辭。

  愈拜稽首蹈且舞,金石刻畫臣能為。

  古者世稱大手筆,此事不系于職司。

  當仁自古有不讓,言訖屢頷天子頤。

  皇帝說,裴度你功勞第一,韓愈你要寫篇文章。韓愈拜謝,手舞足蹈,說這正是我擅長的。這是篇大文章,當仁不讓,我當然要寫。天子頻頻點頭。

  公退齋戒坐小閣,濡染大筆何淋漓。

  點竄堯典舜典字,涂改清廟生民詩。

  文成破體書在紙,清晨再拜鋪丹墀。

  表曰臣愈昧死上,詠神圣功書之碑。

  韓愈回去,齋戒后坐在小書房,大筆淋漓,用的全是《堯典》《舜典》的字,《清廟》《生民》的詩。寫完進獻,說臣韓愈昧死獻上,歌詠圣德。

  碑高三丈字如斗,負以靈鰲蟠以螭。

  句奇語重喻者少,讒之天子言其私。

  長繩百尺拽碑倒,粗砂大石相磨治。

  碑高字大,靈龜背負,刻畫著蟠龍。句子奇特古奧,懂的人少,有人向天子進讒言。于是長繩拽倒大碑,磨掉碑文。

  公之斯文若元氣,先時已入人肝脾。

  湯盤孔鼎有述作,今無其器存其辭。

  嗚呼圣皇及圣相,相與烜赫流淳熙。

  公之斯文不示后,曷與三五相攀追。

  韓公文章像淋漓元氣,之前就沁入人的肝脾。上古的湯盤、孔鼎早就泯沒了,文辭卻流傳下來。如果沒有韓公文章,圣皇圣相的盛德,怎么可能追攀三皇五帝呢!

  愿書萬本誦萬過,口角流沫右手胝。

  傳之七十有二代,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。

  我愿手抄一萬本,誦讀一萬遍,哪怕口角吐出白沫,右手生出老繭。要讓它流傳百代,作為封禪的玉檢、明堂的基石。

  幾百年后,蘇東坡也寫了首詩,很短,但更直接:

  淮西功業冠吾唐,吏部文章日月光。

  千古殘碑人膾炙,不知世有段文昌。

  淮西功業是大唐之冠,韓公文章是日月之光。殘碑千載之下依然膾炙,哪還有人知道什么段文昌!

  王路:艷姬青眸(韓愈1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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